(八十五)故人相见
(八十五)故人相见
(八十五) 嵊泉时装周主秀场的After Party,设在一家顶级酒店的无边泳池畔。夜色已浓,池水映着岸边错落的灯光与星空,碎成千万片摇晃的银箔。 衣香鬓影,笑语喧哗,各种语言碎片般飘荡,这是时尚产业最光鲜也最浮躁的缩影。 苏旎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,悄然退到了最靠近景观植物丛的阴影里。她穿着带着细微褶皱肌理的靛蓝色连衣裙,款式简洁,却因面料本身的光泽与动态而显得与众不同,温婉沉淀的像一株自带芳华的白月季。 她的目光,落在不远处被几位买手和资深编辑围住的钟乐乐身上。 钟乐乐今晚是绝对的主角,她穿着一身亮银色的贴身礼服,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,像一条刚刚上岸、鳞片还在反光的人鱼,还没来得及退下的妆容显得她独特,她正用流利的外语,谈笑风生地回应着周围人的问题与恭维,手中香槟杯微微晃动,姿态松弛,游刃有余。灯光打在她身上,自信耀眼。 苏旎看着,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疏离。乐乐姐已经走到了那里,而她,还在适应这片璀璨又令人目眩的浅滩,她不再执着于聚光灯。 泳池另一侧的人群,一道身影,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。 只是视野边缘的一抹色块,但足够抓人眼球,苏旎看着她,越过钟乐乐,连同周遭所有的喧嚣,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猛地抽空了。 是夏轻焰。 时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磨损的痕迹,反而像最顶尖的雕刻师,将她气质中那些过于外露的锋芒打磨得更加内敛,更加深邃迫人。长发挽成一个低而松散的髻,几缕碎发落在颈边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。 她平静的像一潭清水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,仿佛穿行的不是名流聚集的派对,而是一条寂静无人的走廊。高跟鞋踩在光滑的池畔地砖上,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轻响,有人想要上前打招呼,却被她的冷淡和疏离挡住了。 泳池的波光在她经过时,将细碎摇曳的光斑投映在她身上,那身丝绒便在行走间流淌出幽暗如午夜深海的光泽。她侧脸的线条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既熟悉,又陌生得令人心悸。 苏旎僵在原地,指尖紧紧扣住了冰凉的玻璃杯壁。 钟乐乐在聚光灯下的耀眼,是灼热的,向外释放的太阳。而夏轻焰此刻带来的,是冰冷的,向内坍缩的黑洞,不动声色地扭曲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注意,她也为之沉迷。 苏旎看着她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,那上面似乎沾染了一点池畔的湿气。近到仿佛能闻到她身上那缕龙涎混着雪梨的尾调。 近到……苏旎几乎要控制不住,想要缩进身后更深的阴影里, 钟乐乐被人群簇拥着,光芒万丈。夏轻焰孑然穿行,惊艳了所有无声的注目。 而她,苏旎选择了逃跑,兵荒马乱的逃跑,本能的逃跑。 她的惊动扰了夏轻焰,下意识的寻找,只是一瞬间,就捕捉到了那个人,她匆匆丢下酒杯,一路上碰到了一些人,来不及打招呼,失了风度的追上去, “你还要逃到哪里去?” 比人先到的是声音,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冷漠。 苏旎知道她是谁,僵硬地,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 光影切割的昏暗通道里,夏轻焰缓缓走了出来,跑的太过匆忙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脸颊上浮现粉红。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安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只是眼神过于寒冷。 “你就这样不想见我?” 她一步步逼近苏旎,一步步将她逼到无路可退,在距离苏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这个距离,足够苏旎看清她微微泛红的眼眶,看清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在极其细微地颤抖。 “你就这样不想见我?” 夏轻焰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似乎还带着些哭腔,她向前逼近一步,苏旎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退无可退。 看着苏旎的抗拒,她眼底的红色更深了,她恨…..可她更爱….. 苏旎僵硬的躲开视线,压抑着心里的痛苦,忍着鼻尖的酸涩和委屈,眼眶里泛起涟漪, “你看着我…..看着我….” 夏轻焰捏着她的下巴,叫她被迫仰起头, 看清了,苏旎的泪顺着流了下来,夏轻焰颤着双唇,强忍着打转的泪水。 苏旎想说话,喉咙却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她下意识的拽着夏轻焰的外套,这样的小动作是一点没变,一下子软了alpha的心肠,连手上的力道都小了些。 “你就那么的恨我?恨到…..全身而退…..逍遥自在……” 她的眼眶红得骇人,里面清晰地映出苏旎流泪的脸。她质问,狠狠的质问,又藏着摇摇欲坠的乞求和极力掩藏的痛苦。 苏旎的泪水断了线一样,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夏轻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,guntang。 “是!我恨…..我不想见到你….一点都不想….” 恨她的掌控,恨她的冷漠,恨那场付出真心的不到回应的交易,更恨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带来的无边痛苦。 苏旎咬着唇,毫不客气的直视她的眼睛,她悲伤的看着眼前这样和她讨要说法的alpha,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气到颤抖的嘴唇, 苏旎张了张嘴,泪水流得更凶,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 夏轻焰看着她汹涌的眼泪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一瞬,随即又更紧地收拢,只有捏紧了才不会消失不见。 微凉的指尖,开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,一如她轻颤的睫毛一样, “放开?” 夏轻焰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自嘲痛苦的弧度,“我放开过一次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,泪水终于不再受控,从她猩红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,她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,嘶哑,破碎,“就那一次…你不见了……” 捏着苏旎下巴的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,连带着她整个人,都像是站在悬崖边缘,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轻颤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,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的震颤而闪烁。 什么冷静自持,什么尊贵高雅,统统都没有了, 苏旎看着她,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和红透的眼眶,理智和感性在疯狂打架,一面叫她不要心软相信,一面叫她可怜安慰。 她没见过那样自负骄傲的夏轻焰哭的梨花带雨,哭的伤心欲绝, 可她又怕毒药里参杂着蜜糖,一如当初的模样,稍有不慎又是万劫不复。 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也好不到哪去,也是风雨飘摇的破碎,“你找我……做什么,我已经忘了你,你还来干什么….” 她的泪绝望又有着一丝期望,未死的爱情一直在作祟。 偏偏在她快要接近成功的时候,又突然出现,偏偏在她快要忘记过去的时候,又搅乱她的心绪。 夏轻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终缓缓滑落, “我……” 低着头,张了张嘴,有千言万语,却又堵在喉咙口,听着荒唐又没有逻辑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想……找你……苏旎……你走了……” 额头抵在苏旎单薄的肩膀上,guntang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料。 “求你…不要走…..不要走….好不好……” 那姿态,是彻底的臣服和乞求。 苏旎僵硬地站着,任由夏轻焰靠着,温热的泪水烫着她的皮肤,也烫着她的心。她抬起手,悬在半空,指尖颤抖着,却迟迟不敢落下,不敢去回抱, “我们互不相欠的…..”最后她还是推开了夏轻焰,拉开了两人的距离,“放过我,也…..放过你自己….” 她反手抹去了眼泪,将一包面纸放在了夏轻焰的手上,转身走到了出口, 她有更好的未来在前面,不能再被以往给羁绊住,她要走,必须走,离夏轻焰远远的, 出了门她像逃似的钻进了保姆车里,助理和司机早早准备好了。 “苏姐,你怎么哭了?乐乐姐没和你一起啊?” 助理Mays小心翼翼的询问,给她拧开了矿泉水瓶递给她,她摆了摆手,一句话也不想多说,沉默着看着车窗外的景色。 夏轻焰慢慢的软了膝盖,蹲在了地上,明明当年就要接近幸福的时候,她悄无声息的走了,现在…….现在她还是走了….. 独独留她一个人陷在过往里,忘不掉,恨不了。 “你怎么不等等我?” 钟乐乐的电话紧随其后,她满场的找苏旎,没找到,却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夏轻焰,立即警铃大作,打了电话。 “苏旎,你是不是见到她了。” “嗯,我们见到了……” 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,钟乐乐听着她那头的哭泣,呜咽不止, 只知道自己这回彻底没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