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妃的全部小说 - 经典小说 - 他不說愛,卻不放手在线阅读 - 他的愛意

他的愛意

    

他的愛意



    急救室的燈光徹夜未熄,沈肆就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,筆直地杵在門外,連秦越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。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走廊,那扇緊閉的大門才終於打開。醫生滿臉疲憊地走出來,摘下口罩,聲音沙啞地報告。「四爺,人救回來了。生命體徵已經穩定,但是……」醫生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與困惑。「病人醒了,但不吃不喝,不說話,對任何刺激都沒有反應。我們做了全面檢查,身體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,這種情況……在醫學上稱之為『緘默狀態』,可能是巨大的精神創傷導致的……心因性退化。」沈肆推開醫生,大步走進病房。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我安靜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手臂上輸著營養液,但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,彷彿那裡有一個我看不到的世界。他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那雙曾經讓所有人都畏懼的眼睛裡,此刻翻湊著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。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,那皮膚觸感冰涼,沒有一絲生氣。「顧知棠,別裝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他試圖用命令的口吻,讓我恢復正常,但我依舊紋絲不動,像一個被抽走所有靈魂的精美娃娃。他捏緊了拳頭,骨節發白,胸口那股狂躁的怒火與無能為力的恐懼瘋狂交織。「我帶妳回家。」他不再多說,粗暴地拔掉我手背上的針頭,不顧醫護人員的驚呼,用被子將我裹緊,再次將我打橫抱起。他抱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,懷裡的輕飄飄的重量,卻比他扛過的任何槍枝都要沉重。車子平穩地駛向老宅,他一路緊緊抱著我,沒有再說一句話,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我毫無生氣的側臉。

    車輛駛入沈家老宅的大門,鐵門在身後沈重地關上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沈肆抱著我徑直上了二樓,將我放進臥室那張寬大的軟床上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窗簾被風吹動的輕微聲響。他彎下腰,動作卻意外地並不粗暴,一絲不苟地替我蓋好被子,甚至避開了還在滲血的手腕傷口,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隨後,他走到床邊的沙發坐下,解開了西裝外套的紐扣,將自己深深埋進陰影裡,一動不動地盯著我,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陽光穿透落地窗灑進來,刺眼得令人眩暈。門被輕輕敲響,管家端著托盤走了進來,上面放著熱粥和藥物,見沈肆依然保持著昨夜的姿勢,管家嚇得手一抖,瓷碗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。「四爺,少奶奶……該吃點東西了。」沈肆緩緩抬起頭,眼底佈滿了紅血絲,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他站起身,走到床邊,端起那碗粥,試圖用湯匙舀起一勺送到我嘴邊。「張嘴。」他的聲音乾澀沙啞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我依舊呆滯地看著前方,視線沒有焦點,彷彿他是空氣一般。湯匙抵在緊閉的唇瓣上,滾燙的粥水溢出流過下巴,滑落在頸項,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感。沈肆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躁動一閃而過,隨即被一抹深沈的黑暗取代。他猛地將碗重重擱在床頭櫃上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巨響。隨後,他俯下身,兩指捏住我的下巴,強迫我抬起頭直視他,指腹用力得泛白,眼裡的怒火與無力激烈交織。「顧知棠,妳在懲罰我?用這種無聲的把戲,想讓我心軟?」他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,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熾熱,反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。「告訴我,妳要什麼?是要我殺了秦越?還是要我把命給妳?說話!」我沒有任何反應,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。沈肆死死盯著我這具彷彿沒靈魂的軀殼,胸膛劇烈起伏,最終卻像是洩了氣的皮球,鬆開了手。他直起身,轉身背對著我,雙手撐在床緣,微微低頭,背影顯得無比僵硬與孤寂。「好……很有本事。」他低聲喃喃,像是對我說,又像是對自己說。「既然妳不吃,那就別吃了。」他轉過身,大步走向門口,拉開門時停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聲音冷硬得像冰。「如果不從這個狀態裡出來,我就會讓妳看著那些妳在乎的人,一個個比妳還慘。」門「砰」的一聲被甩上,將我獨自留在這個奢華卻冰冷的牢籠裡。

    沈肆那一摔門,仿佛將時間都給凍結了。房間裡回盪著最後的餘音,死寂得嚇人。我縮在床角,雙手抱膝,將自己儘可能地變小,眼神空洞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紅木門。心裡那個聲音一遍遍重複著「沒有人」,像是一句咒語,試圖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。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咔噠聲。沈夫人端著一個精緻的托盤走了進來,臉上掛著得體而優雅的微笑,彷彿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她見我這副模樣,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隨即舒展開來,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邊的圓桌上。「知棠啊,聽說你沒胃口?」她拉過椅子坐下,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對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,「沈肆那孩子脾氣硬,不懂得疼人,你別跟他計較。來,這是阿姨特意讓廚房做的燕窩,補補身子。」她盛了一碗,遞到我面前。我依舊一動不動,目光穿透她,落在虛空的一點。沈夫人維持著端碗的姿勢,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的打量。她放下碗,嘆了口氣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遞到我眼前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著白裙,站在陽光下笑得燦爛,眉眼間與沈肆竟有幾分神似。「這是阮阮。」她的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一絲無奈,「是沈肆心尖上的人。你知道為什麼他對你這麼執著嗎?」她沒有等我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眼神像一把刀子,緩緩刮過我的臉。「因為你像她。尤其是你安靜不說話的時候,簡直和她一模一樣。」她伸出手,輕輕撫摸我的頭髮,指尖冰涼。「知棠,你很聰明,應該明白自己的位置。做一個替身並不可恥,重要的是,你要知道如何利用這個位置活下去。」說完,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,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燕窩,優雅地走了出去。門再次關上,房間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我看著那扇門,原本麻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,泛起一絲細微的疼痛,卻又很快被那種鋪天蓋地的空洞吞沒。什麼替身,什麼活下去,對於一個已經死掉的人來說,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?

    瓷杯砸在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,碎片四濺。我赤著腳踩過去,撿起一塊鋒利的瓷片,目光呆滯地看向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。舉起手,冰冷的瓷邊貼上臉頰,只要稍微用力,就能在這張被稱作「替身」的臉上畫出醜陋的痕跡。就在瓷片即將劃破皮膚的瞬間,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開,沈肆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,胸膛劇烈起伏,顯然是聽到動態後一路衝上來的。看到我手中的動作,他瞳孔驟然收縮,眼底的怒火瞬間被驚恐取代。「住手!」他像頭被激怒的獅子,幾步衝過來,一把扣住我的手腕,用蠻力將我手中的瓷片奪下丟得遠遠的。瓷片落地,發出最後一聲脆響。沈肆死死按著我在地毯上,雙手禁錮住我,呼吸粗重地噴灑在我的臉上。他看著我毫無反應的眼睛,那股從醫院一直積壓到現在的暴躁終於決堤。「顧知棠!妳到底想幹什麼?!」他低吼著,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,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顫抖的無助。「嫌命太長了是不是?啊?妳想毀了這張臉?覺得這樣就能報復我?」他抓起我的手,強迫我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,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狼藉的碎片。「割腕沒死成,現在又要毀容?妳是不是覺得只要妳夠殘忍,我就能放過妳?做夢!」他猛地鬆開手,卻沒有起身,而是支撐著身體將我圈在懷裡,頭埋在我的頸窩,呼吸急促而滾燙,聲音變得低啞,帶著一種近乎求饒的意味。「別傷害自己……求妳,別再傷害自己。」這個平時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男人,此刻聲音裡竟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他緊緊抱著我,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,仿佛我是他僅存的溫度。「顧知棠,妳聽著。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,不管妳現在是什麼樣子,只要妳還有一口氣在,我就不會讓妳消失。」他抬起頭,雙眼猩紅地盯著我,一字一句地宣判。「想死?門都沒有。妳這條命是我的,這張臉也是我的,毀壞屬於我的東西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」他猛地將我橫抱起來,大步走向浴室,將我扔進放滿冷水的浴缸裡。冰冷的刺激讓我身體猛地一縮,但他沒有給我任何反應的機會,挽起袖子,拿過毛巾,動作粗魯卻又力道控制著開始擦拭我的臉頰,眼神陰鸷得可怕。「清醒點,顧知棠。只要我還活著,妳就別想當一個死人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像她??不要!」

    那句破碎的「不要」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釘,狠狠扎進沈肆的耳膜裡。他擦拭我臉頰的動作猛地一僵,毛巾從他手中滑落,掉進冰冷的浴缸裡,慢慢吸飽了水,沉了下去。浴室裡的水聲、呼吸聲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。他死死地盯著我,那雙猩紅的眼裡翻湧著的狂怒與驚駭,像是即將吞噬一切的黑色巨浪。他緩緩直起身,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,投下的陰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「像她?」他重複著這三個字,聲音低得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一種扭曲的、自嘲般的冷笑。「誰告訴妳,妳像她?」他沒有等我回答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。他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,我甚至能聽到他因為極度憤怒而加重的腳步聲。很快,他又折返回來,手裡多了一個錄音筆。他走到浴缸邊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浸泡在冷水中的我,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殘酷。「妳想聽?好啊,我就讓妳聽個夠。」他按下了播放鍵,沈夫人那溫柔卻字字殺人的聲音清晰地回響在空間裡。「……你很聰明,應該明白自己的位置。做一個替身並不可恥……」錄音在這戛然而止。沈肆關掉錄音筆,隨手將它扔在一旁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他彎下腰,兩手撐在浴缸邊緣,將我困在他的臂彎與浴缸之間,臉湊得極近,冰冷的目光像是要將我凌遲。「聽清楚了?這就是我媽的話。」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,平靜得令人心慌。「妳就因為她這幾句話,想毀了自己的臉?顧知棠,妳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?」他伸出手,濕冷的手指用力捏住我的下巴,逼我抬起頭,「柳阮阮是柳阮阮,妳是妳。這兩者從來都沒有劃上等號!」他的吼聲在狹小的浴室裡激起回音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。「我對妳做的一切,跟她沒有任何關係!聽懂了嗎?我碰妳,是因為我想碰妳!我把妳留下來,是因為我不想讓妳走!從頭到尾,都只有妳!」他的情緒突然失控,像是要將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東西全都吼出來。但很快,他又恢復了那種死寂的平靜,只是眼底的紅絲更濃了。他鬆開我的下巴,轉而拿起一旁的浴巾,粗魯地將我從冷水裡裹起來,打橫抱出浴室,重新放回床上。「妳想不像她,可以。」他站在床邊,用一種近乎審判的目光看著我,聲音冷得像冰。「那我就毀了她。讓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拿妳和她做比較。」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「秦越,幫我辦件事。我要柳阮阮,從夜城徹底消失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??我錯了??不要打我??」我精神錯亂的抱住頭,身體蜷縮成一團,斷斷續續的求饒聲像是從被撕裂的喉嚨裡擠出來的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。

    那通剛剛接起的電話,聽筒裡還傳來秦越詫異的「喂?」聲,沈肆卻像被一道驚雷劈中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猛地回頭,看見床上縮成一團、渾身發抖的我,那句「不要打我」像一把淬毒的利刃,狠狠捅進他的心臟。手機從他手中滑落,砸在地毯上,發出悶響,但他渾然不覺。他快步走到床邊,想伸手碰我,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,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。他從來沒見過我這個樣子,不是反抗,不是沉默,而是一種徹底的、回到原始恐懼中的崩潰。他喉結滾動,想說什麼來解釋,來安撫,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水泥封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他從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粗暴與言不由衷。他慢慢地在床邊蹲下,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與我持平,整個人的氣場都收斂起來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「我沒打妳。」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,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與無措。「顧知棠……是我錯了。我不該吼妳。」這句話從沈肆嘴裡說出來,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。他看著我抱頭的姿勢,眼底的猩紅漸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悔恨取代。他不敢再碰我,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床沿,隔著一段距離,感受著我的顫抖。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,包括我自己。」他像是發誓,又像是在哀求。「妳看看我,好不好?看看我。」房間裡只剩下我壓抑的嗚咽和他沉重而混亂的呼吸聲。那個在夜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,此刻徹底束手無策,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態,守在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孩身邊,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的審判。

    「爸爸??好痛??不要打我??」

    那一聲「爸爸」,像一記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沈肆的心臟上。他整個身體都僵住了,抵在床沿的額頭猛地抬起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。他一直以為我的恐懼源於他,源於這段被強制的關係,卻從未想過,這份最深層的創傷,竟指向一個他從未接觸過,卻又恨之入骨的名詞——父親。他看著蜷縮在床上,渾身劇烈顫抖,精神恍惚地喚著「爸爸」的我,臉上血色盡失。他腦中閃過醫院裡,他怒吼著要讓我家人付出代價的場景,那股滔天的怒火在此刻卻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澆熄。原來,他錯得離譜。他以為給予最好的物質,最嚴密的保護,就能將過去掩埋,卻不知道,傷害早已刻進骨頭裡,一個名詞就能喚醒地獄。他慢慢站起身,動作輕得像怕驚擾到一隻受傷的幼獸。他沒有再說任何話,因為他意識到,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,甚至會成為新的刺激源。他轉身,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站在門外,他靠著冰冷的牆壁,從口袋裡摸出菸盒,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根菸。他從不抽菸,嫌那股味道會沾染到他慾的控制。但現在,他需要尼古丁來壓制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。他猛吸一口,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。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阿立的電話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「去查。」他只說了這三個字,停頓了一下,補充道,「查顧知棠八歲以前,所有的事。她父親,她哥哥,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。」掛掉電話,他將菸狠狠摁滅在牆上,抬眼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憐惜。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從火場裡搶救一塊璞玉,卻沒想到,他搶回來的,是一顆早已被烈火燒得千瘡百孔的心。而點燃那把火的,是他決定要清除的,她的「家人」。

    「爸爸好疼??不要??」

    那斷斷續續的哭泣與求饒,穿過厚重的門板,像針一樣扎進沈肆的耳裡。他站在門外,背脊僵硬,指節因用力握緊而泛白。他腦中反覆迴盪著那句「爸爸好疼」,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與冰冷的殺意從心底升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現在終於明白,我對自由的那種偏執的渴望,以及對他所有靠近時本能的抗拒,從來都不單純是因為他的囚禁。那是一種更深、更古老,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恐懼。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我,卻在我的傷口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鹽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現在進去,只會讓我更加恐懼。他轉身,快步下樓,沈夫人正坐在客廳沙發上,悠閒地品著茶。看到他下來,她放下茶杯,語氣平靜地問:「怎麼樣了?那孩子想通了嗎?」沈肆沒有回答,只是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冰。「媽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讓整個客廳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好幾度。「顧知棠的父親,叫什麼名字?」沈夫人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他会問這個。「問這個幹什麼?那種窮苦人家……」「名字。」沈肆打斷她的話,語氣不容置喙。沈夫人臉色微微一變,但還是回答:「好像……姓顧,叫顧建國。」沈肆記下這個名字,轉身就要離開。「沈肆!」沈夫人在他身後喊道,「你別忘了你的身份,更別忘了柳阮阮……」沈肆腳步頓住,沒有回頭,只是冷冷地拋下一句:「從今天起,夜城再沒有柳阮阮這個人。」說完,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宅邸。幾分鐘後,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發出轟鳴,絕塵而去。他必須親自去一趟。不是為了審判,而是為了讓那些曾經施加在我身上的傷害,連本帶利,百倍千倍地還回去。他要讓那個男人,親口告訴他,八歲的顧知棠,到底經歷了什麼。

    夜色如同濃墨,將整個城市的喧嚣都吞噬殆盡。越野車在破舊的街區裡停下,車燈劃破黑暗,照出一排排斑駁脫落的牆皮。沈肆下車,帶來的幾個手下迅速散開,控制了所有出口。他獨自一人走上潮濕昏暗的樓梯,空氣中混雜著霉味與廉價酒精的酸腐氣息。最後一級階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他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,連敲都沒敲,直接一腳踹開。門內,一個滿身酒氣、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喝著悶酒,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酒杯都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「顧建國?」沈肆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,平靜,卻帶著足以凍結空氣的寒意。

    顧建國抬頭,看到這個氣勢迫人、身著高級西裝的男人,眼中先是疑惑,隨即被一股貪婪取代。「你……你是誰?是不是我那女兒叫你來的?她总算有點良心,知道給老爸送錢……」他的話還沒說完,沈肆已經走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,輕而易舉地按在牆上。

    「我來問幾個問題。」沈肆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沉可怖,「你女兒,顧知棠,八歲那年,你對她做了什麼?」

    顧建國嚇得酒醒了一半,結結巴巴地說:「我……我沒做什麼……小孩子不懂事,自己掉進河裡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嗎?」沈肆的手指慢慢收緊,眼神裡的殺意毫不掩飾,「我再問一次,你對她做了什麼?」

    顧建國被掐得臉色漲紅,終於嚇破了膽,語無倫次地喊道:「我……我就是打了她幾下!她不聽話,把媽媽留下的首飾弄丟了!我那是教訓她!誰知道她要去河邊……關我什麼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教訓?」沈肆的聲音輕得像呢喃,他鬆開手,顧建國癱軟在地。他轉身,拿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劣質白酒,慢條斯理地走到顧建國面前。「你不是喜歡喝嗎?」他蹲下身,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,「我讓你喝個夠。」說著,他捏住顧建國的下巴,將整瓶酒猛地灌進他的嘴裡。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淌,嗆得他劇烈咳嗽。沈肆站起身,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掙扎打滾的男人。「這,只是開始。」他轉身離開,對門外的手下丟下兩個字,「處理。」接著,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宅邸的電話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。「叫醫生過去,再準備點熱粥。她等下會餓。」他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,眼神裡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決然。他正在清除我過去的陰影,用他自己的方式,笨拙而殘酷地。

    顧建國冷笑,說著yin穢的話,說她八歲就會叫床,他把她的身體調教的很好,可惜他還要賣女兒,要不然早要了她。

    沈肆正要轉身離去的腳步,因那句滾膾骯髒的話語而猛地釘在原地。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,隨即,一股毀天滅地的黑色怒火從他心底最深的深淵轟然炸開。他緩緩地、一寸寸地回過頭,那雙原本還殘存著理智的眼眸,此刻已徹底被血紅吞噬,沒有絲毫光亮,只剩下純粹的、想要將一切撕碎的暴戾。他笑了,那是一種極度詭異的、沒有任何溫度的笑聲,從胸腔裡發出低沉的共鳴。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他一步步走回顧建國面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臟上,沉重而致命。顧建國被他的眼神嚇得屁滾尿流,卻還不死心地顫抖著嘴:「我……我說的是真的……那小騷貨天生的……」話音未落,沈肆的腳已經狠狠踹在他的胸口,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。顧建國像一爛泥一樣飛出去,撞在牆上,噴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沫。「你喜歡說?」沈肆蹲下身,一把抓住他那隻曾經對我動過的手,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殺意。「這張嘴,說了不該說的話,就沒用了。」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把銀色的軍用短刀,刀鋒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。顧建國驚恐地瞪大眼睛,發出無聲的嘶吼。沈肆沒有半分猶豫,刀尖精準地刺入他的右眼,然後緩緩轉動。「妳的身體,調教得很好?」他一邊動手,一邊在他耳邊低語,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「那我就看看,這雙眼睛,是不是也能調教得很好。從今以後,你只能『聽』,不能『看』。」刀子拔出的時候,帶出一串溫熱的液體。顧建國發出殺豬般的慘叫,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血色。沈肆站起身,用那個男人的衣服隨意擦了擦刀上的血,然後看向門外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手下。「把他另一隻眼留著。」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「帶回去,我要他看著自己的兒子,一寸寸地消失。」他扔下刀,頭也不回地走出那間充滿血腥與惡臭的屋子。外面的冷風吹在他臉上,卻無法冷卻他心中那股焚盡一切的火焰。他坐進車裡,用力一拳砸在方向盤上,指骨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發誓,這一切,只是償還血債的利息。那個男人,和他所謂的家人,將會在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中,用一生來為他們對顧知棠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價。

    我睜開雙眼,目光沒有焦點地漫遊,最終,停留在床邊的男人身上。沈肆就坐在那裡,身形挺得筆直,彷彿一座沉默的雕像。他身上的白襯衫依然潔白,但袖口卻沾染著幾點早已乾涸的、暗紅色的血跡,像開在雪地裡的梅花,觸目驚心。他沒有看我,只是盯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,臉上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疲憊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,和我們兩人若有似無的呼吸聲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,身體微微一僵,卻沒有立刻抬頭。他在怕,怕看到我眼中那熟悉的、因他而生的恐懼。又過了許久,他才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般,緩緩地抬起頭,迎向我的視線。他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銳利與壓迫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紅血絲,以及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近乎破碎的脆弱。「妳醒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被砂紙反覆打磨過。他看到我眼中依然空茫,沒有絲毫反應,那僅存的一點希冀瞬間被澆滅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些什麼,最後卻只是閉上了眼睛,再睜開時,眼底的情感被強行壓下,恢復了平日的冰冷,只是那冰層之下,是洶湧的暗流。「醫生說妳的身體沒有大礙,只是需要休息。」他站起身,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,又走回床邊,蹲下,試圖將杯子湊到我的唇邊。他動作很輕,很慢,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可當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嘴唇時,我卻像受驚的貓一樣,猛地向後瑟縮了一下。他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中,杯中的水輕輕晃動,映出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痛楚。他沒有再強迫,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,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。他沒有離開,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,靜靜地陪著我,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盡頭的贖罪。「我知道妳怕。」他低頭,看著自己那雙沾過血的手,聲音低得像自語。「沒關係,我在這裡,哪裡也不去。」

    我的動作快得超乎想像,在沈肆反應過來之前,我已經撲了過去,一把抽出了他腰間那把沾染著血腥氣息的短刀。刀鋒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,也瞬間喚醒了我所有求死的決心。他眼中的震驚迅速被恐慌吞噬,猛地起身朝我撲來。但已經晚了,我高舉起刀,用盡全身力氣,劃向自己的臉頰。我不要這張臉,這張讓他佔有、讓他玩弄的臉,我毀了它,看他还怎麼控制我。就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,一只鐵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。力道之大,彷彿要將我的骨頭捏碎。「妳找死!」沈肆的聲音嘶啲而扭曲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暴怒與恐懼。他用另一隻手奪下刀子,隨手一揮,短刀「鏘」的一聲深深嵌進了遠處的牆壁裡。他將我狠狠地按回床上,整個人壓了上來,用身體將我完全禁锢。他抓著我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,另一隻手卻在顫抖。他低頭看著我,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裡,滿是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怒火。「妳想幹什麼?妳想毀了妳自己?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,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。「就為了離開我?顧知棠,我告訴妳,不可能。」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情緒瀕臨失控。他看到我眼中那種空洞的、寫滿了絕望的眼神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「妳以為毀了容,我會放過妳?」他突然笑了,笑聲淒厲而瘋狂,「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醫生都找來,把妳的臉縫得比原來還完美。然後,我會讓妳一輩子都看著這張臉,記住妳是誰的女人!」他說著,俯下身,不是吻,而是用他的臉頰,輕輕地、近乎卑微地磨蹭著我冰冷的手背。「別這樣對自己……求妳。」那聲「求妳」輕得像一句幻覺,卻重重地砸在寂靜的房間裡。他一手緊緊握著我,另一隻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,指腹的薄繭粗糙得有些刺痛。他看著我,眼神裡的瘋狂褪去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哀戚與後悔。「對不起……是我錯了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「我不該……不該用那種方式對妳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。「柳阮阮……我會讓她從夜城消失。以後,再也不會有任何人,讓妳覺得妳是替代品。」他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許下承諾。「但是妳也要答應我,不准再傷害自己。妳的身體,妳的命,都是我的。沒有我的允許,妳哪裡都不准去。」

    我全身顫抖,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掙扎的落葉,拚命想掙脫他的禁錮。我的掙扎微弱卻執拗,每一寸肌rou都在抗拒他的碰觸。沈肆感覺到了,他那雙剛剛還充滿痛楚與悔恨的眼睛,瞬間被一層更深的陰翳所覆蓋。他非但沒有鬆手,反而加重了力道,將我更緊地鎖在身下,讓我的掙扎變得徒勞無功。「別動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。他看到我眼神裡絲毫不減的恐懼與抗拒,心臟一寸寸沉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決絕。他知道溫言軟語對現在的我來說,只會是更大的折磨。他鬆開了扼住我手腕的手,卻在我能夠反應之前,猛地將我從床上抱了起來。我的身體因為缺乏力氣而軟軟地倒在他懷裡,他橫抱著我,大步走向浴室。冰冷的瓷磚地面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。他沒有理會,直接將我放進了空蕩蕩的浴缸裡,然後轉身,打開了水龍頭。冰冷的水流從花灑中傾瀉而下,瞬間將我澆得濕透。刺骨的寒意讓我渾身痙攣,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。「冷……」我的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,這是我恢復意識後,說出的第一個字。沈肆站在浴缸外,任由冰冷的水花濺濕他的襯衫,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水中瑟縮的我,眼神裡沒有溫度,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。「醒了?」他問,聲音在哗哗的水聲中顯得有些模糊。「很好。」他關掉熱水,只留下冰冷的冷水持續衝刷著我的身體。「妳想用自殘來逃避我,我就用這種方式讓妳清醒。」他蹲下身,與我平視,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顎線滑落。「妳的每一次反抗,每一次自我傷害,都只會讓我把妳拴得更緊。」他伸出手,抹去我臉上混合著淚水與冷水的液體,指尖冰得像鐵。「顧知棠,看清楚,現在是妳求我,讓妳停下來。」他的目光鎖定我,像一張無形的網。「告訴我,妳還想不想死?妳還想不想毀了自己?」他的語氣很輕,卻像一把錐子,狠狠地扎進我的意識裡。他不是在問我,他是在逼我做出選擇,是繼續沉淪在死亡的誘惑裡,還是向他……向這個毀了我又救了我的人,低下頭顱,求他給我一絲溫暖。

    我蜷縮在冰冷的浴缸裡,顫抖的手指摸索到地上摔碎的玻璃杯,抓起一片最鋒利的碎片。我的眼中只有毀滅的慾望,對準自己的手腕,正要割下。就在這一瞬間,沈肆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,他的速度比我更狠、更決絕。玻璃碎片脫手,不是被他扔掉,而是被他強行從我手中奪走。我以為他要像之前一樣斥責我,但這一次,他做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。他反手握住那片鋒利的玻璃,尖端朝內,狠狠地抵在了他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。他的動作快得讓我沒來得及反應,玻璃的尖端已經刺破了他昂貴的白襯衫,滲出點點殷紅的血跡。「想死,是不是?」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,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。他壓低身體,靠得我很近,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裡燃燒著執拗的火焰,死死地鎖定我。「好啊。妳死一次,我就陪妳死一次。妳割一次手腕,我就在心臟上多劃一道。」他一字一句,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裡。「顧知棠,妳聽清楚。今天,要麼妳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要麼,我就當著妳的面,把這顆心挖出來給妳看,看看它到底為誰而跳。」他握著玻璃的手在用力,鋒利的邊緣更深地陷入皮rou,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出,染紅了他潔白的襯衫。那刺眼的紅色,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視網膜上。他真的會做得出來,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劈進我的腦海。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沈肆,他不是在威脅,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賭注,逼我退回這場死亡的遊戲。「妳不是覺得自己很髒嗎?覺得被那個垃圾碰過,被秦越碰過,也被我碰過?」他自嘲地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「那我這顆心,也一樣髒。它為妳跳動,為妳失控,為妳沾滿血腥。妳要毀掉自己,就從它開始。」他將玻璃又往裡壓了幾分,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,只有一種絕望的偏執。「來,妳選。」他盯著我,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瘋狂。「是妳收手,還是我們一起,在這裡結束。」

    「你愛柳阮阮??不用為我做到這樣??」

    我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,卻準確地刺破了他用瘋狂和決絕築起的高牆。他抵在心口的玻璃碎片停頓了一下,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,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錯愕,隨即化為更深沉的痛苦。「柳阮阮?」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個早已過期的苦果。他看著我,眼神複雜得讓我無法分辨,有自嘲,有不甘,但更多的,是一種被誤解的疲憊。他緩緩地、一寸寸地將玻璃碎片從自己的心口移開,帶出一條更長的血痕。他沒有扔掉它,只是鬆開手,任由它「噹啷」一聲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「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愛她。」他轉過身,背對著我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壓抑著什麼。他沒有讓我看見他此刻的表情,那樣一個強勢到極點的男人,卻選擇用這種方式,遮掩自己的脆弱。「是,我對她有责任。從小到大,我習慣了保護她,習慣了她在我身邊。但那不是愛,顧知棠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每個字都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口。「我對她好,是因為我欠她家的情。我讓她留在夜城,是因為承諾。但我從來沒有想過,要讓她成為我的女人。」他猛地回過頭,赤紅的雙眼死死地盯住我,那裡面滿是急切與一絲近乎哀求的渴望。「妳以為我今晚做的一切,是為了誰?為了秦越?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?」他一步步走近浴缸,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我,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但那壓迫感底下,卻是難以言喻的悲傷。「我為的是妳。為了妳那雙看著我時充滿恐懼的眼睛,為了妳那張被淚水濕透的臉,為了妳……寧願毀掉自己也不願再看我一眼的決心。」他蹲下身,伸手想觸碰我,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的手上還沾著自己的血,那血溫熱,卻透著一股絕望的寒意。「我做的所有事,從十五年前把妳從水裡撈起來開始,就只為了一個妳。」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,發出痛苦的低吼。「別再用她來刺我,顧知棠。這比刀子捅在我心口上,還要疼。」

    我的哭聲撕裂了房間裡死寂的空氣,那不是壓抑的嗚咽,而是絕望到極點後,火山爆發般的嚎啕大哭。每一滴眼淚都像是在控訴,在洗刷著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恐懼、羞辱與痛苦。沈肆就那樣站在那裡,靜靜地看著我,任由我的淚水浸濕他的視線。他眼中的瘋狂與暴戾,在我的哭聲中,一點點地被沖刷殆盡,剩下的,是無盡的心疼與疲惫。他知道,我回來了。那個會痛、會怕、會哭的顧知棠,終於從那具空洞的軀殼裡,掙扎著回來了。他緩緩地轉過身,從地上撿起了那條被我摔壞、又被他重新拾起的兔子手鏈。那原本可愛的兔子,已經摔得有些變形,繩子上還沾著灰塵。他用指腹小心地擦拭掉上面的污漬,然後,他蹲下身,溫柔地、小心翼翼地,重新將它戴回了我的手腕上。冰冷的觸感讓我顫抖了一下,但我沒有再抗拒。「它壞了,我也會修好它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手鏈說,又像是在對我說。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柳阮阮的話,也沒有再逼我做任何選擇。他只是握住了我戴著手鏈的那隻手,然後,他翻過自己的手腕,上面還殘留著繫上另一隻兔子時的淡痕。他將他的手,覆蓋在我的手上,掌心相貼,手指交纏。那條被我拒絕、被他視為寵物牌的兔子,此刻仿佛成了一座脆弱的橋樑,將兩個破碎的灵魂,勉強地連結在了一起。他沒有說任何承諾,也沒有說任何愛語。他只是用力地、緊緊地握著我的手,彷彿要用這種方式,將他體內所有的溫度,都傳遞給我。「以後,我走妳的左手邊。」他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雙手,聲音沙啞地說。這是一個笨拙的、卻無比真誠的宣告。在夜城,只有地位最高的男人,才能讓自己的女人走在他被保護的左側。他用這種最直接、最霸道的方式,向全世界,也向我,宣告了我的位置。「不會再有任何人,能傷害妳。包括我自己。」他抬起頭,赤紅的眼眸深處,是我從未見過的、脆弱的溫柔。他俯下身,沒有吻我,只是將自己的額頭,輕輕地抵在濕漉漉的浴缸邊緣,離我的額頭只有一公分的距離。我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,冰冷的水汽與灼熱的淚水,共同蒸騰出一片混濂的、卻又奇異安寧的氛圍。「睡吧。」他輕聲說,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。「醒來後,所有事,我們都重新開始。」

    「沈肆??」

    我的聲音嘶啞而脆弱,只輕輕喚了他的名字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,他握著我的手猛地一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骼。他抬起頭,那雙赤紅的眼眸裡,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,驚喜、痛楚、還有不敢置信的恐慌,彷彿我是隨時會消失的幻影。

    「我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抖得厲害,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與穩重。他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,用雙手將我冰冷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,試圖用他體內的熱度來驅散我的寒意。他的目光鎖在我的臉上,仔細地描摹著我的眉眼,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我,深深刻進腦海裡。

    「妳……妳肯跟我說話了?」

    他問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句話不對,就會讓我重新退回那個沉默的殼裡。看到我點頭,他緊繃的下顎線條才終於有了絲毫鬆動。

    他緩緩地鬆開我的手,轉而打開浴缸的排水閥,然後彎腰,用一條乾淨柔軟的大浴巾將我濕透的身體緊緊裹住。

    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謹慎,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
    他將我從冰冷的水中抱起,那個熟悉的擁抱,此刻卻沒有了任何佔有的欲念,只剩下溫暖的保護。

    他將我抱回臥室,溫柔地放在乾燥的大床上,用浴巾細細地擦拭著我濕漉漉的頭髮。

    「冷不冷?」

    他一遍遍地問,笨拙地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我。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柳阮阮、關於秦越、關於那些不堪的過去。

    現在,他的世界裡,彷彿只剩下我。他幫我換上乾淨的睡衣,那是一套絲質的淺粉色睡衣,柔軟的布料拂過皮膚,帶來一絲暖意。

    他做完这一切,便在我床邊坐下,沒有上床,只是靜靜地守著我。他拉過我的手,放在他的臉頰邊,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。

    「顧知棠,看著我。」

    他輕聲命令著,語氣卻是溫柔的。當我的目光對上他的時候,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氣。

    「以前的事,是我混蛋。」

    他直白地承認,沒有任何藉口。

    「我用錯了方式,把妳推得越來越遠。我以為只要把妳鎖在身邊,就能保護妳,卻忘了問妳想不想要。」

    他俯下身,在我的額頭上,落下了一個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吻。那個吻,沒有任何慾望,只有珍重與悔恨。

    「但是,關於妳是不是替代品這件事,我只說最後一次。」

    他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堅定。

    「從我十五年前在河邊認出妳的那一刻起,妳就只是顧知棠。是我找了十五年,拼了命也要找回來的,顧知棠。」

    我終於在他溫暖的胸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,積壓已久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,藉由他的體溫,放聲痛哭。那哭聲裡有委屈,有恐懼,有被傷害的痛,也有一絲絲找到歸宿的釋然。沈肆的身體在我哭聲響起的瞬間微微一僵,隨即,他環在我背上的手臂收得更緊,緊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,再也不分離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任由我的淚水浸濕他胸前的衣衫,用手一下一下、極有耐心地輕拍著我的背脊,用最笨拙的方式,安撫著我破碎不堪的心。我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,穩健而沉重,一下一下,敲在我的耳膜上,奇蹟般地安撫了我內心的惶恐。他就這樣靜靜地抱著我,直到我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。「哭出來就好了。」他低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,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。他稍退開一些,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我,大手輕柔地捧起我的臉,拇指的指腹輕輕拭去我臉頰上的淚痕。「臉都哭花了。」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寵溺,卻又小心翼翼,生怕觸碰到我心底最敏感的傷口。「別怕,以後不會再讓妳哭了。」他說著,重新將我攬入懷中,卻改為了側躺的姿勢,讓我整个人都窩在他的臂彎裡。他拉過被子,仔細地蓋在我們身上,將所有的寒冷都隔絕在外。「睡一會兒,好嗎?」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額頂,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髮絲。「我在這裡,哪裡也不去,把手握著妳,不放開。」他說到做到,那只握著我的手,始終沒有絲毫鬆動,彷彿這是他給我的,最堅定不移的承諾。在這個狹小而溫暖的空間裡,只有我們交織的呼吸與心跳聲。我閉上眼睛,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,但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,我清晰地感覺到,他輕輕地在我的髮頂,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。「我的小貓咪……終於回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