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翰的皮蛋瘦rou粥

    榻榻米还残着一点白天晒进来的温度，窗外海风在屋檐下绕来绕去，吹得纸糊的拉门轻轻响。

    青蒹躺着，把人往怀里一圈，像把一条巨大的人形抱枕扣住一样，把下巴搁在骏翰的肩上，声音软软的：“说嘛，今天我都在厨房里当苦力，前面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骏翰被她这么一圈，整个人又放松下来，侧身，任由她枕着自己。他想了想，眼睛看着横梁上那条被晒得有点旧的毛巾，才慢吞吞开口：

    “有啊，今天来了一桌刚退伍的阿兵哥。”

    青蒹“哦——”了一声，明显来了兴趣，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：“讲当兵的？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骏翰学着那桌人的口气，带点儿夸张地说，“一边狂扒卤rou饭，一边骂说部队多靠北，有一个说他在金门每天都吃到要吐的罐头菜，还有一个说长官爱点名‘自愿者’扫厕所——”

    他学着那桌退伍兵粗鲁又爱讲干话的语气，把几个片段念出来，又有点幸灾乐祸：“还有一个说深夜还要排哨，冬天风吹过来，尿尿都差点冻回来。”

    青蒹哈哈笑出声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：“那你还想当兵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一定要去的啦。”骏翰嘴硬，“可是听他们讲完，觉得没那么帅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他们说，退伍之后再吃外面的饭，都觉得比部队好一百倍……他们今天吃卤rou饭吃到不停在那边讲‘阿姨这个真的赞’。”

    青蒹立刻替mama得意：“那当然，袁师太的卤rou饭是五星级喔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：“好像还有一桌小女生？”

    骏翰一提起来，脸上忍不住带了点好笑：“对啊，大概国三吧，三个，看起来像是来补习之前先来吃晚餐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“她们三个先一人点了一份卤rou饭套餐，吃完之后，又一人点了一块栗子蛋糕。”他说的时候，手忍不住比划了一下，“我端过去的时候，听到她们在那边讲《情深深雨濛濛》——”

    青蒹：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“真的，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。”骏翰学那几个女生成熟又装老成的语气，略微尖着嗓子：“一个说什么‘我跟你讲，书桓真的很渣’，另外一个就说‘可是我觉得他好帅喔’，另外那一个在那边分析，‘依萍是原配，依萍才是太太’。”

    青蒹笑到整个人快缩成一团：“她们才几岁啊？就开始讨论太太原配、小三小四？”

    “对啊，”骏翰回想，嘴角压不住的弯起来，“她们一边叉蛋糕，一边说‘如果我是如萍，我才不要那种男人’，然后下一句又是‘可是他如果拿伞来接我，我可能就原谅他’——”

    青蒹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：“果然女孩子天生就会搞这种剧本……那栗子蛋糕她们喜欢吗？”

    “喜欢喔，”骏翰点头，“有一个吃完站起来，对我很认真地说‘哥哥，请跟你mama说，这个栗子蛋糕我给九十五分’，我问她另外五分勒，她居然说……‘另外五分要留给以后可能遇到的更好吃的蛋糕’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句，自己也忍不住笑：“你们女孩子真的都这样的吗？吃个蛋糕还要预留未来空间。”

    青蒹被“预留未来空间”逗到不行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笑了一会儿，才抬起脸，眼睛亮亮的问：“那你有帮mama转达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啊，”骏翰老实说，“我说有一个客人给你九十五分。阿姨还说，那五分应该是给‘不能太骄傲’用的。”

    他学袁梅时，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幽默，显得格外贴近生活。

    画室里的气氛慢慢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浪。

    青蒹收了笑，手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划圈，轻声感慨：“你看喔，前面一桌在讲当兵的人生有多苦，后面一桌小女生在担心电视剧里的女人要嫁给谁……我们苹果mama小食堂，好像就是这样，谁来了，都带一点自己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骏翰“嗯”了一声，本来也许说不出太文艺的话，只是闷闷地补了一句：“反正只要来这边，肚子都会先被填饱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有点别扭地补上：“……还有我啦，最近也一起被填饱。”

    他们聊着聊着，就从国三小女生聊到真正的电视剧本身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谁比较好看？”青蒹仰躺着，手枕在脑后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“赵薇还是林心如？”

    骏翰想也没想：“那个小燕子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她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就……眼睛很亮啊，很会笑。”他皱着眉头组织词句，“有时候乱七八糟的，可是一下就把人逗笑了。躲在屋里哭的时候，又会哭得超难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像你那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有那么吵。”青蒹嘴上嫌弃，眼睛却笑了一下，“那你不喜欢如萍吗？”

    “喜欢啊，”他老实，“可是她好像离我比较远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就……像从电视机里出来，走回去电视里面那种，穿洋装的、会弹琴的。”骏翰挠挠头，“小燕子就比较会在地上滚来滚去。”

    青蒹被“地上滚来滚去”逗得笑了一下，笑声刚冒出来，又忽然被什么轻轻拽了一把，笑声断掉，她的眼神有一点点飘。

    “我奶奶应该会很喜欢小燕子。”她声音突然低下来，“我爸说，她年轻的时候比小燕子还闹。”

    骏翰侧过头看她：“你见过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青蒹摇摇头，鼻翼微微发红，“我奶奶在我爸小时候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一下，似乎在翻什么记忆：“我不是跟你说过，我爷爷被批斗得很惨吗？那时候她老是顶嘴，不肯认……后来，身体就垮掉了。我爸说她那会儿还是会笑，但是笑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力气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儿，声音很轻，又像在复述，又像在自言自语：“我爸那天喝醉了，说他今年年龄已经比他妈活着时还大了……他一边笑一边说‘想不到我还能比我妈多活这么多年’，然后就喝到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，眼圈已经红了，手指不安地在榻榻米上抠着：“我想，如果奶奶还活着，她肯定会跟我一起八卦《情深深雨濛濛》，肯定会说‘小燕子这丫头一点规矩也没有’，但肯定会笑着说她可爱。”

    她吸了吸鼻子，勉强扯出个笑：“那现在我只好自己笑。”

    声音落下来的时候，她自己先撑不住了，眼泪一下积满眼眶，眨了眨，滑了出去。她吸气吸得有点急，像是想把情绪硬压回去：“有时候觉得……她跟我爸其实都被时代偷走很多东西。连我爷爷也是。”

    她偏过头看他，眼睛湿湿的，突然问：“那你呢？你爷爷奶奶？”

    骏翰被问得一愣，喉咙像被什么戳了一下，下意识咽了咽。

    “都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很短的一句，好像怕一多说就会哪里崩开，“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青蒹怔了一下，眼泪突然止住了，整个人一下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都没照片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骏翰想了想，“我爸把东西丢来丢去，我也不知道还剩啥。以前有一张是我阿嬷牵着我去庙口买冰的，我只记得她手很粗，有一点皱皱的，可是抓着我的时候很紧。”

    他皱了一下眉，好像不太习惯说这么多，又慢慢补了一句：“后来就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会想他们吗？”

    “小时候会。”他看着天花板，眼神有些飘，“后来就……比较忙着想怎么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丢出来以后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
    青蒹的眼睛又红了，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奶奶，而是因为他。她慢慢挪过去一点，伸手把他整个人抱紧——用那种生怕他会碎掉的力气，牢牢圈住。

    “骏翰。”她闷在他胸口说，“我奶奶不在，我爷爷也不在，你爷爷奶奶也都不在……”

    她吸了吸鼻子，认真地说：“那以后我们就一起好好活着吧？活到比他们都长寿一点，吃比他们多好几倍的栗子蛋糕，跟他们炫耀。”

    骏翰被这句话逗笑了，又酸又暖，鼻子忽然一酸，笑声有点发抖：“你真的很会讲欸……连鬼也不放过，要拉来听你炫耀。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，”她眼睛又笑起来，“谁叫他们都没看过你屁股长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喂——”他被戳到，轻轻推了她一下，耳朵却红得要命。

    青蒹趁机收紧手臂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真的很难过啦，可是你在这里，我就会比较不怕。”

    骏翰沉默了一会儿，只是抬手，有点笨拙地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，力道有点重，却很认真。

    过了好久，他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你难过的时候，就来看我。你要哭也好，要骂也好，要讲一堆我听不懂的大话，我都听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憋出一句有点土、却真心的话：“我可以不会安慰人，可是我不会走。”

    青蒹“嗯”了一声，眼泪又掉下来，这次却笑着掉，睫毛都被打湿了。

    “好啊，”她说，“那以后我说《情深深雨濛濛》，你就讲卤rou饭；我说奶奶，你就讲阿嬷。我们就……混在一起讲。”

    “混在一起讲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觉得这个说法好像有点怪，又觉得听起来挺好。

    榻榻米轻轻发出一点声响，两个人抱在一起都没再起身，窗外晃过去一阵海风，把远处夜里的浪声推得更近了一点。

    青蒹的情绪慢慢平下去，她忽然自己都觉得聊故人这样的话题，沉重太久有点闷，于是她眼睛转了转，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骏翰正低头看她，眼眶还有一点红，表情认真得像在听教官训话。她心里忽然一跳——同一个人，前一秒让她想起生离死别，下一秒又觉得……好想逗逗他。

    “喂，”她眯起眼睛看他，声音忽然轻快起来，“老实交代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他还没从刚才那股酸意里缓过来。

    “在我来码头上找你之前，”她慢吞吞地问，“你有没有……因为想到我，而，那个——”

    她没把话说死，只用指尖在他的yinjing上捏了一下，眼神又直又亮，“起立过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有。”他耳朵快烧起来，声音低得像蚊子，“很多次。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？”青蒹拖长了声音，彻底来了兴致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你和我一起等红绿灯那天，”他别开视线，老老实实招供，“还有你在码头帮我含伤口的时候。还有……你第一次在画室叫我脱衣服……之后，很多天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自己都觉得丢脸，忍不住补一句：“我也没办法啊，一想到你就会那样。”

    青蒹原本还想多逗他几句，听到“很多天”三个字，心口猛地一软，所有玩笑忽然变成了一股热乎乎的甜意。

    她轻轻叹了口气，趴回他胸前，耳朵贴着他心口的位置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：“那我们算扯平。”

    “扯平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闷声说，“我画大卫像的时候不觉得怎样，画你的时候，手心都会出汗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，又老实补刀：“还有那天在电影院里，你去买饮料，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等你时，听到前面放预告片，我突然想到……要是我一个人来，就看不到你笑的样子，整个人就觉得空空的。”

    她隔着衣服轻轻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胸口：“你会乱想，我也会乱想。没谁比较正常啦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就那么抱着，说着说着，青蒹的肚子忽然“咕噜”一声。

    她整个人一僵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脸飞快地红了，手指抓着他衣服一角，小声嘟囔：“……糟糕。”

    骏翰低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好像有点饿。”她别过脸去，嘴巴扁了扁，“可能是那几天快来了，最近饿得比较快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，声音越来越轻：“刚刚哭完，肚子特别空……”

    骏翰听完，第一反应不是尴尬，反而像被点了什么开关一样，“唰”地坐起来：“那我下楼帮你弄点东西吃。”

    青蒹：“咦？你会煮？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——想到他在澎湖的家，想到他那样的父亲，想到他从小就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，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心里一抽，有点后悔问得太直。

    骏翰倒没多想，只是挠挠头：“会一点啦，不会饿死那种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顺手把她头发拨顺，语气笨拙却认真：“你先躺一下，我去弄，很快。”

    楼梯轻轻响了几声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阁楼一下安静下来，只剩海风拍打墙面的声音。青蒹仰躺着，盯着梁上发呆，鼻尖还微微酸酸的，心里却因为“他下去煮东西给我吃”这件小事，软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底下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传上来，还有瓦斯炉“哒”的点火声。她听着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声响，竟然莫名觉得安心。

    大约十几分钟后，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。骏翰一手端着碗，一手扶着栏杆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小心烫。”他先把碗放到画室里的小矮桌上，又去关了半扇窗，免得海风太大，只留一点缝。

    青蒹坐起来，闻到一股混合着米香、rou香和一点点皮蛋味的热气——是那种典型“家里厨房”的味道，不讲究，却一下子就让人觉得肚子更饿。

    她低头一看，碗里是略微稠一点的皮蛋瘦rou粥——米熬得开花，瘦rou切得不算工整，却白白嫩嫩地卷成小片，皮蛋被切成小块，墨绿与琥珀色散在粥里。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，碗沿还有一点汤痕，可见刚刚端上来的时候他有多匆忙。

    “哇。”她眼睛亮了一下，“你真的煮粥喔。”

    “就很普通那种啦。”他有点局促，“冰箱里本来就有瘦rou和皮蛋，阿姨说昨天原本要做给你吃，后来你太累早睡了。”

    他挠挠头，老实交代自己的做法：“我先把米用水洗一洗，多抓了两把，水放多一点，先煮滚，再转小火慢慢熬。rou先用一点盐、米酒抓一下，粥快好的时候再放进去。皮蛋最后才丢，不然会太烂。”

    他的描述很笨拙，却一听就是常年自己在厨房摸索过的人。

    青蒹舀了一勺，轻轻吹了吹，入口——烫是烫了点，却刚好烫到让人鼻子发酸的程度。粥比港式的粗一点，没有那么完全打成糊，却更有嚼头；瘦rou出乎意料地嫩，带着一点点酒香；皮蛋在粥里化开一点，又保留着弹性，混着葱花的香气，整嘴都是热气和鲜味。

    她愣了一秒，像没反应过来，接着眼睛一下亮了：“……怎么这么好喝？！”

    “有、很好喝吗？”骏翰被她的语气吓到，反而有点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“当然跟茶餐厅那种不一样啦。”她一边喝一边说，语速快起来，“港式那种是粥底熬很久，米都看不见了，配皮蛋和瘦rou，咸淡刚刚好。你这个是——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评价：“是那种，会让我想在书桌上写作业，然后你端上来一碗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很普通欸。”他挠挠头。

    “可是不一样。”她又舀了一口，喝得很快，像怕凉掉似的，“港式的是‘我去吃粥’，你这个是‘有人怕我饿’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说着，嘴角忍不住上扬：“而且皮蛋没煮老，rou也没有变成橡皮，是谁说只会吃不会煮的？”

    骏翰耳朵红了红，嘴上念叨：“我就乱煮看看啦。粥这种东西，火候够就会好喝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平常都是吃什么？”她一边喝，一边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以前喔，”他想了想，“有白饭就吃白饭，没菜就用酱油拌。偶尔会自己煎个蛋，比较有钱的时候，买一点鱼回来清蒸。”

    他讲得很云淡风轻，好像在说天气。

    青蒹低头，又喝了一大口粥，好像要把什么酸意也一起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以后你想吃粥，”她放下勺子，认认真真看他，“就叫我帮你煮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你在吃吗？”他被她的表情弄得有点发懵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煮这一碗，”她用勺子轻轻指了指，“以后换我煮给你，就这样打平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又笑：“不过标准现在被你拉高了喔，我还要问我妈怎么抓rou才会嫩。”

    骏翰听到“打平”两个字，心口忽然暖了一下，喉咙有点紧，半真半假地说：“那我下次煮难喝一点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？”她斜他一眼，“我就拿你的画稿垫锅盖。”

    他被逗笑了，坐在她旁边，看她一勺一勺把那碗粥喝得见底——连最后一点米汤都不放过地刮起来。她喝完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，把碗往旁边一放，整个人又软软地靠回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