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妃的全部小说 - 言情小说 - 奔马而终罹[gb]在线阅读 - Chapter9

Chapter9

    尚衡隶走出教学楼时,东京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校园里的榉树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她走到文学部前那片草坪旁的长椅边,很自然地停下。这里春天樱花秋天银杏,是课后不错的热门放松地点。

    陈淮嘉已经坐在那里了,翘着二郎腿,左手放在大腿上,右手翻着手机,一旁放着他买的柚子茶。

    “下课了?”他抬头,关上手机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尚衡隶在他旁边坐下,接过纸杯。是温热的,甜度刚好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快渴死了?”

    “你今天连上三节课,正常人第二节课下课时就会舔嘴唇。”陈淮嘉把手机放进包里,“而且你的水杯已经空了,又忘记接水了吧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动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喝茶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走讲课后的干涩。

    很奇怪。

    中学时她一直都是一个人,吃饭、去洗手间、接水,大学也多数独来独往。

    她习惯了那种自给自足的孤独,甚至以此为傲。

    可现在,有人记着她连上三节课会口渴,提前买好水等在固定的地方,她竟然……没觉得讨厌。

    甚至有点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“晚上有安排吗?”陈淮嘉问。

    “改两份论文,备后天的课。”尚衡隶看了眼手机,“森川那边今天没会,难得的空窗期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去超市吗?你冰箱快空了吧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想起昨晚打开冰箱时,里面确实只剩半盒牛奶、一盒过期三天的面包,和两罐啤酒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家工作,但身体很诚实:她想吃水果软糖,想买最近广告里总出现的薄荷巧克力,还想试试那款新出的抹茶生巧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往早稻田站走。

    “森川那边,”陈淮嘉开口,“安藤派的审查案被暂时搁置了。小野寺委员长说‘需要更多听证’,实际上就是拖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拖多久?”

    “至少到下个月预算委员会正式表决前。”陈淮嘉侧身让过一群追逐打闹的学生,“不过竹内课长没放弃,他准备了一份‘替代方案’,把联合调查组的权限砍掉三分之二,基本等于废案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喝了口茶,焙茶的香气很醇厚:“意料之中。那我们呢?”

    “我整理了七个支持派议员的近期发言,做了关键词分析。”陈淮嘉从包里拿出平板,边走边递给她,“岸田派内部有三个人明显松动了,可以用滨田央伶的公开信再推一把。另外,金融厅的浅野课长下周要去新加坡开会,我建议你‘恰好’也在那里。有个亚洲金融犯罪研讨会,去吗?”

    “去呗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扫了眼屏幕:“新加坡啊……行吧,至少比东京暖和。”

    “酒店订好了,滨海湾金沙,高层,能看到海景。”

    “??!太奢侈了吧?!”

    “工作需要。”陈淮嘉收回平板,“让你住的舒服一点,心情更好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没接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路过校园里那尊大隈重信铜像时,她突然开口:“给你说点好笑的,你知道大隈重信当年怎么评价伊藤博文吗?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他说伊藤‘像一把太锋利的刀,早晚会割伤自己’。”她仰头看着铜像,“结果呢?伊藤最后被朝鲜人安重根刺杀了。所以说,政治人物最好别随便评价同僚,容易成真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笑了:“你这算是历史评价,还是政治预言?”

    “都是。”尚衡隶把空罐扔进垃圾桶,“不过我觉得大隈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他那个‘战后外交三原则’,现在看全是空话。政治理念这东西,说出来的时候都很好听,执行起来就变味了。”

    “都一样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
    “战国多直接啊。”尚衡隶来了兴致,“看谁不顺眼就开战,赢了就是正义,输了就是历史。哪像现在,得先写个五百页的方案,再开一百场听证会,最后可能还通不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真田幸村也挺惨的,大阪夏之阵打得那么壮烈,最后还是输了。有时候我觉得,理想主义者最后的结局要么是切腹,要么是被迫切腹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侧头看她,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色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:“你觉得自己是理想主义者吗?”

    尚衡隶沉默了几秒:“以前是,啊,很热血中二的那种,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的那种。现在……脑前额叶发育成熟了,哈哈,先算胜率,再决定要不要拼命。”

    “明智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现实。”她纠正。

    高田马场的“成城石井”超市里,傍晚时分挤满了下班的白领和附近居民。这家以进口食品和精致生鲜出名的超市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、烘焙面包和鲜花的混合香气。

    尚衡隶习惯性地掏出有线耳机,线缠在一起需要耐心解开——却被陈淮嘉轻轻按住了手。

    “走路别听歌。”他说,“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了十几年了也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在纽约,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就三个街区。”陈淮嘉松开手,但目光没移开,“东京的车流是另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终把耳机塞回口袋。“行吧,保姆先生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笑了。

    是嘴角很轻地上扬,眼睛微微弯起。

    尚衡隶有看到了他右眼角那颗很淡的痣,平时被刘海挡着,只有被撩起头发和在这样的侧光下才看得清。

    超市里人不多。

    尚衡隶推着购物车,目标明确地走向零食区。她拿起一包葡萄味的软糖,又放下,换成混合水果味。陈淮嘉跟在旁边,往车里放酸奶,蜜瓜味的,两盒。还有鸡蛋、吐司、蔬菜,以及一包她看不懂的日式调味料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她拿起那个印着“ゆず胡椒”的小瓶子。

    “柚子胡椒。配烤鱼或者豆腐好吃。”陈淮嘉接过去,放进车里,“你上次说想吃清淡的,这个不辣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挑眉:“这你都记得,我说的话是圣旨?”

    “我记性比较好。”陈淮嘉推着车转向生鲜区,“而且你说的时候,表情很向往……‘好想吃点清爽的,不用动脑子的食物’。原话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黑色高领毛衣,黑色长裤,很普通的打扮,但肩背挺直,走路时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他记住的细节太多了,尚衡隶心想,如果这人放在以前的旧时代大概率会被心思敏感多疑者无情的砍掉。

    结账时,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,多看了陈淮嘉几眼。尚衡隶神经质地拍了拍他的肩:“哦哟,小帅哥,你的长发又招人了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正把商品装进环保袋,闻言耳尖微红:“……没有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尚衡隶故意凑近,“她刚刚偷看了三次。要不要给你她的联系方式?”尚衡隶贼兮兮地笑着,“我可以帮你要。”

    “别闹。”陈淮嘉加快手上动作,耳尖更红了。

    尚衡隶笑了。

    她喜欢看他这种时候的样子,平时温润从容的人,被逗弄时瞬间破防,像平静水面被投进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
    额……恶趣味。

    回到目黑区的公寓时,天已经黑了。这栋八十年代建的塔楼外表朴素,但内部维护得很好。电梯运行时发出老旧的嗡鸣,尚衡隶靠在厢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跳动。

    “你最近又在重新看战国史?”陈淮嘉突然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备课要用到类比。”尚衡隶走出电梯,掏出钥匙,“我在想,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关系,有点像现代政治里的‘创始人与继承者’,信长打破了旧秩序,但没来得及建立新系统;秀吉接盘,把一切都制度化,但骨子里还是模仿信长的模式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跟进来,把购物袋放在玄关:“那德川家康呢?”

    “他是那个等所有人都打累了,才出来收拾残局的人。”尚衡隶脱掉外套,打开暖气,“而且他知道怎么把权力包装成‘传统’和‘稳定’。关原之战后的政治安排,简直像现代公司并购后的重组方案,什么稀释旧股东,什么扶持自己人,再用一套复杂的仪式巩固合法性。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在沙发上坐下。

    陈淮嘉拎着食材进厨房,开始整理冰箱。两人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觉得家康最厉害?”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
    “厉害,但不可爱。”尚衡隶开机,打开待批改的论文文件,“政治人物一旦太‘完美’,就少了人味。我更喜欢石田三成,明知会输还要打,蠢得有点悲壮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笑了:“你这标准……是喜欢悲剧英雄?”

    “不,真要谈悲剧源义经岂不是在榜?我只喜欢看聪明人犯傻。”尚衡隶滚动鼠标,“提醒自己别变成那样。”

    厨房里传来水声、切菜声、冰箱开合声。尚衡隶开始改论文,但注意力很难集中,陈淮嘉在厨房的动静太规律了,规律得像某种白噪音。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数他切菜的频率:笃、笃、笃,三秒一次,每下力道均匀。

    还好陈淮嘉不是每天都跟她回家,只有等她在森川那边没有事时回归大学教授这个身份时,陈淮嘉才会乖乖到她家当临时保姆…

    这是陈淮嘉在尚衡隶养伤期间第一次自杀未遂被他发现后,留下的习惯。

    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盯住屏幕。这是篇关于“都市单身女性的社交网络研究”的论文,写得还行,但结论部分太简单,“建议加强社区建设”。尚衡隶红笔一挥,在旁边批注:“‘社区’具体指什么?行政划分的町内会?线上兴趣小组?还是基于地缘的邻里关系?请明确概念,否则建议无效。”

    改到第三页时,陈淮嘉端着杯热牛奶走出来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休息一下。”他说,“你盯屏幕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看了眼时间:六点四十七分。她居然工作了一个多小时没动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如果你今天要在这里住的话,可以先去洗澡的。”她端起牛奶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从次卧衣柜那了衣服,进了浴室。

    尚衡隶喝完牛奶,继续改论文,但耳朵不受控制地听着水声,淅淅沥沥的,隔着门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但她的眼睛不禁往浴室方向看去……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在自家浴室里脱光洗澡……嗯…

    诶,管他的,堂堂尚衡隶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裸体女人裸体,当年她画的全裸石膏像虽被父母批评伤风败俗,但依旧被当作优秀作品放在学校画室供人学习。

    浴室门开了。陈淮嘉走出来,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发梢还在滴水。热气让他脸颊微红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柔软。

    “吹风机在抽屉里。”尚衡隶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但他没去拿吹风机,而是走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拿起她批改过的论文翻看。

    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,是雪松香,清冽干净,是她上次随口说“这个味道还行”的那款。

    他什么时候买的?

    尚衡隶动作停了。

    她侧过头看他:水珠顺着发丝滑落,滴在锁骨上,再没入T恤领口。他的侧脸在台灯光下轮廓分明,睫毛很长,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头发在滴水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就干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我是说别把我电子产品给打湿了…算了……会感冒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合上电脑,站起来走向浴室。

    回来时手里拿着吹风机和一把梳子。

    “坐地上。”她插上电源,“我帮你吹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愣了一下,但很快照做。他盘腿坐在地毯上,背对她。尚衡隶跪坐在沙发上,打开吹风机。

    热风呼啸而出。

    她用手指梳开他的长发,比她想象中柔软,像黑色的丝绸。

    水汽在热风中蒸腾,雪松香愈发浓郁,一阵阵地飘上来,萦绕在鼻尖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低下头,把脸凑近发丝,深深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有点香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被吹风机盖过一半。

    但陈淮嘉显然听到了。他的背脊瞬间绷紧,耳尖以rou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
    尚衡隶笑了。

    她关掉吹风机,手指在他发间穿梭,开始编发。她动作很慢,很仔细,先分出一缕,再分出第二缕,交叉,叠加。不是复杂的款式,就是个侧边的麻花辫。

    编到一半时,她突然想起什么,跳下沙发跑到卧室,回来时手里捧着个盒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陈淮嘉问。

    “你猜。”尚衡隶打开盒子,里面是各种发饰:各种各样的耳饰头饰,发带、细银链,甚至还有几个小巧的珍珠发夹,都是她这些年零零散散买的,但自己从不用。

    她挑了一根白色的丝绒发带,系在辫子末端,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。又拿起一对极细的银链耳夹。

    “可以吗?”

    陈淮嘉看着尚衡隶一脸期待的样子,点了点头,明明刚刚还是一脸无所谓甚至嫌弃他发丝上的水珠。

    轻轻夹在他左耳上。

    银链垂下,末端缀着小小的月亮形状的蓝宝石,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“哇塞。”尚衡隶退后两步,欣赏自己的作品。

    陈淮嘉站起来,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。

    镜中的男人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,丝绒发带垂在肩头,耳边的银链折射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他伸手碰了碰耳夹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?”尚衡隶歪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陈淮嘉转过身,避开镜子,“就是……不太习惯。”

    “多戴几次就习惯了。”尚衡隶走回沙发,重新打开电脑,但没看屏幕,“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个洋娃娃来编头发,但一直手残,甚至在自己头上怎么也弄不好。后来就想,要是以后有个人肯让我练手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在她身边坐下,声音很轻:“诶~所以我是替代品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尚衡隶侧过头,看着他被发饰装点得过分好看的脸,“你是……完成版。”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,遥远而规律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
    陈淮嘉先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他拿起茶几上那本《江户时代的司法与秩序》,翻开,但没看进去。

    尚衡隶也没再说话,她靠在沙发背上,突然觉得很困,不是疲惫的困,是那种暖洋洋的、松弛的、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困意。

    “陈淮嘉。”她闭着眼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    问题来得突然。陈淮嘉翻书的动作停了。暖气片的咔嗒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你值得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值得了?”尚衡隶觉得有点搞笑。

    陈淮嘉合上书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摩挲着书脊,很久没说话。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耳边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“尚衡隶。”他叫她的全名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哼…”尚衡隶轻笑,“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……这些毫无意义……”

    暖气片又响了一声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由远及近,再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很清楚尚衡隶的底线,对于情感上的一律禁谈,这会让她变得异常浮躁不安不适。

    尚衡隶坐起来。

    她突然觉得很累。

    陈淮嘉认为她会靠在沙发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可……

    她挪了挪位置,头一歪,靠在了陈淮嘉肩上。

    陈淮嘉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躲。

    “借我靠会儿。”尚衡隶闭着眼,“太暖和,让人犯困……还有…少说点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她真的有点困了。

    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,能感觉到陈淮嘉的肩膀很稳,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,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这感觉……像在暴风雨的海上漂了很久,终于找到一块不会沉没的浮木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陈淮嘉轻声开口:“你很久没回中国了吧?连春节也不回去。”

    尚衡隶的睡意瞬间散去一半。

    她没睁眼,声音闷闷的:“大二那年,我爸妈逼我相亲。对方是个局长的儿子,见面第一句话是‘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’。我摔门走了。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,说奶奶病重,唯一的愿望就是看我结婚生子,不然死不瞑目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像是要把某个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说,那让她死吧。然后挂了电话。”尚衡隶睁开眼睛,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柚子茶,“从那之后,我再没回去过。他们也再没联系我。挺好的……诶……我也是个不孝子,在古代这可是要被判刑的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没说话。

    但他抬起手,很轻地、像对待易碎品一样,拍了拍她的背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。力道温柔得像在哄孩子。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陈淮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    她没回答。

    但身体放松下来,意识再次模糊。就在快要睡着时,她感觉到陈淮嘉动了,他轻轻托着她的背和膝弯,想把她抱起来。

    尚衡隶瞬间清醒,按住他的手:“算了,我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陈淮嘉松开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,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还坐在沙发上,侧辫松了,几缕发丝散在颊边,耳边的银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晚安。”

    卧室门关上。

    尚衡隶倒在床上,连衣服都没脱。她盯着天花板,听着外面收拾东西的声音:冰箱门开合,水龙头打开又关上,最后是陈淮嘉进客房关门的轻响。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    枕头上有很淡的雪松香,他上次留宿时用的洗发水味道,渗进布料里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卧室门被轻轻推开。尚衡隶没动,假装睡着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靠近床边陈淮嘉蹲下来,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脸上。她闭着眼,但睫毛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……装睡?”他轻声问。

    尚衡隶睁开眼。黑暗中,他的轮廓模糊,只有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“嘶~被你发现了。”她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。

    陈淮嘉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蹲在床边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极淡的光晕。

    “诶……我这个不孝女,还能看见这张脸,被砍死也无憾了。”她轻轻感叹道。

    尚衡隶直起身,发丝有些散乱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这个连孝道都做不到的人,适合做成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适合做你想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适合被尊重,被认真对待,被……爱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“骗人……”

    尚衡隶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伸出手臂,勾住他的脖子。陈淮嘉猝不及防,身体前倾,两人的脸瞬间离得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,然后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脸红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陈淮嘉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
    尚衡隶松开手,转而捧住他的脸,拇指在他脸颊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。然后她凑得更近,在嘴唇几乎要碰上的那一刻,却偏了方向,对着他的脸颊轻轻吹了口气。

    温热的,带着她气息的风。

    “我可没有职场潜规则的恶习。”她松开手。

    陈淮嘉僵在那里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几秒后,他才像是找回呼吸,慢慢地、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尚衡隶看着他。看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看着他泛红的脸颊,看着他耳边那根她亲手戴上的银链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很轻的一声笑,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骗你的……滚蛋吧,去睡觉,万恶长发男!”

    陈淮嘉僵在原地。几秒后,他站起来,后退两步,声音有点不稳:“……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他几乎是逃出卧室的。门关上时,尚衡隶还能听到他撞到玄关柜子的闷响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笑起来。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    笑够了,她翻过身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在墙面缓缓移动,像某种古老的时钟。

    尚衡隶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想,明天得把那对银链耳夹要回来,真的很好看。

    而一门之隔的客房里,陈淮嘉靠在门上,手按着胸口。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。他抬起手,碰了碰耳边的银链。

    月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脸上切出细长的光斑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很轻地、几乎无声地,叹了口气。